情尘

唐九洲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颜安的眉骨、鼻梁虚虚比划,郑重地得出结论:“我们真的长得不像诶。” 顿了顿,又强调道,“很不像。”

颜安:“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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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见到颜安的时候,唐九洲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在生命里是很年轻的一个阶段,但作为第一次见到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时刻,那就太晚了。 高考结束的暑假,比起想象中的波澜壮阔,显得很平淡。 口口声声说一毕业就会染橙头发进网吧进酒吧花天酒地的唐九洲,在刷到“大学老师更爱点名染发的学生”等短视频后悻悻然放弃了这些想法,一如既往地扮演乖小孩,留着黑头发齐刘海,一如既往地独自生活。

所以在接到孤身在外的母亲的电话时,某种预感突然冒出来,接下来的生活将会不一样。 “——你爸和你阿姨那边想把他们的孩子转学到这里来,也会给我们这个孩子的生活费。我看这个小孩也很可怜,你是知道你爸性格的。” 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不起,九洲。“停顿了两三秒,又哽咽般地:”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现在还要把你扯进来。但我实在是看他好可怜。“ 隔着电话,唐九洲甚至可以通过母亲的语气想象出她疲惫的脸色。对她的感激和心疼同时涌上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颜安很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就在一个清晨敲响了唐九洲家的门。

“这个就是你的房间啦,但我东西还没搬完。不过你放心,床单被子已经换过了,是我新买的。”唐九洲从自己的房间搬到了妈妈的主卧,东西暂时没腾干净,也没想到颜安会来得比电话里说的时间还早两天。 “是我打扰了,也别搬了吧。”颜安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背包带。 唐九洲说:“那怎么行啊,你又不是来借宿的。” 颜安露出一个笑,“谢谢你。”

颜安丝滑地融入了唐九洲的生活。 在唐九洲看来,他成熟地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早睡早起,熟练地买菜做饭,唐九洲也被颜安激励到尝试做饭,但最后只能去洗碗。

两个人会一起在超市推着手推车采购食材,唐九洲的生活费本就充裕,叠加上颜安的那一份,足以让他们在超市大肆采购。 思及此,唐九洲不由得略带骄傲地说:“以咱俩的实力,在超市想买啥买啥。” 颜安说:“这是值得那么骄傲的事情吗?”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唐九洲豪气地大手一挥,说多买点吧,小孩应该比较喜欢吃。 颜安点点头,好哦。

因为有颜安在,所以每个周末唐九洲都会回家。 回家可以去接颜安放学,为此他基本不选需要在周六上课的选修,两个人慢悠悠地顺着人潮步行一段路,再到地铁站。 唐九洲也问过,要不要和同学一起回家,不用特意陪我。 颜安答,又不是每个周末都有人来接我放学。 于是他们从夏天走到春天,又一直走到冬天,路边的行道树,叶片从绿色又到绿色,又在平常的某一天被风纷纷卷走,颜安学校附近的小摊生意却始终很繁荣。 这一节短短的路上包罗万象,堪称小吃摊博物馆,炸土豆烤冷面烤面筋淀粉肠手抓饼炸串锅巴土豆狼牙土豆烤红薯烤玉米钵钵鸡关东煮一应俱全。 唐九洲的学校附近对这个管得很严,所以他总是抵挡不了这些小摊的诱惑。当然,颜安觉得就算学校管得松,唐九洲也会想吃。 路过烤冷面摊,唐九洲扯扯颜安的袖子,“你想吃这个吗?” 路过炸串摊,又扯扯颜安的袖子,“你想吃这个吗?” 路过锅巴土豆摊,在预感到袖子上的拉力以前,颜安慢悠悠地说,“以咱俩的实力,在路边摊可以想买啥就买啥。你想买就买吧。” 得到答复的唐九洲反而严肃起来:“我要减肥,我偏不买。” 最后还是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两个人分而食之,同时觉得这个烤红薯好温暖。

回到家,唐九洲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在幸福的舒适里突发奇想,问颜安:“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签字但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的试卷?我可以帮你签。” 被从书房里召唤出来的颜安抱臂至上而下扫视他,“你吗?”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唐九洲的脸莫名其妙地发烫。哎!颜安真的有一点点帅吧。 为了赶走这莫名的心绪,他翻了个身,整个人埋在沙发上,“你走吧,我才不帮你签字。” 颜安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走了。

颜安的成绩很好,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好。在这一点上,唐九洲总是与有荣焉,每次谈及学习,就会直呼:孩子你太智慧了!简直是随了我的聪明才智——然后换来颜安的严令禁止。颜安说,“唐九洲你再假装是我家长,我就,”他想了想,“我就会再也不给你做东北菜了,以后我只做湖北风味特色菜,你就对着我的湖北风味特色菜反思去吧。” 但到了家长会,唐九洲简直可以说是一扫颓势,王者归来,举手投足间尽显家长风范,得意提问:“小安同学,说好的不准我假装是你家长呢?” “你确定要去?”颜安忍笑道歉,“是我之前不对。” “当然了。”唐九洲理直气壮,“我难道不是你家长吗?” 结果真坐进教室里,唐九洲又有点后悔了。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些很有家长威严的大人,只有他,穿着卫衣牛仔裤夹在中间,倒像是高中生本人。 面对着神似高中生的唐九洲,班主任一脸如绷似串的表情,只说颜安成绩稳定、自觉性高,不需要太操心。 事实上高中生活也就刚结束一年的唐九洲小心陪笑,连连点头。 回去路上,颜安问他:“怎么样,小唐家长,第一次开家长会?” 唐九洲继续王者归来,举手投足间尽显家长风范,说:“不错,非常不错。以后继续保持。” 颜安笑得不行。 最后又说小唐家长你好可爱。

过年的时候母亲的工作是最繁重的,她说不回家。 颜安到家的第一年倒是回那边过了个年,但回来的时候人都憔悴了些。唐九洲在微信上先是心疼了一番在外工作的母亲,又偷偷问颜安的情况。 对方回答说,你爸那边的事还是乱七八糟的,颜安回去一趟,大概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又说,咱们别追着他问,儿子你多照顾着点就行。 唐九洲删删改改老半天,最后发出两个字:好的。 反正来年还有春节。 第二年的除夕,谁也没提,颜安就自然地留下来过年了。

除夕夜的晚上,本来没什么安排,普通吃了颜安炒制的湖北混合东北特色菜,唐九洲去刷了碗。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各玩各的手机,拿电视机里的晚会当背景音。直到鼓板邦邦邦邦敲响,同时被吓了一跳。 原来是戏曲串烧节目的开场。斜举扇,半掩面,花旦眼波流转,柔情似水地唱似水流年如花美眷,又唱惟愿取年年今夜,对星河永证前盟。颜安定定地盯着看了很久,突然一把搂过唐九洲摇了摇,“这个人有点像你啊。” 唐九洲抬眼去看时,那花旦已经唱完了。是意气风发的小生站定,唱的是幸今朝重亲玉镜,再相对话尽飘零,眉宇间自有一番风流气质。唐九洲半开玩笑半认真,“那这个人还有点像你呢。” 颜安也不反驳,只是眉目弯弯地笑。 隔了好一会,就着端严肃穆的老生高昂的《叫小番》唱段,颜安低低地说,“我想起《红楼梦》。” 林黛玉说贾宝玉穿上蓑衣像个渔公,于是拒绝了蓑衣,说自己穿上也会像个渔婆;说完又暗自害羞,因为想到那渔公渔婆原来是一对。 唐九洲倒没想到那里去,提起红楼梦他的第一反应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这就是一个搞笑男孩的自我修养。但又转念一想,是不是颜安在除夕夜触景生情,浅浅嬷他自己一番,暗示他是寄人篱下的林黛玉? 唐九洲叹口气,有些心疼,干脆提议道,“我们一起去看烟花吧?” 大概是颜安脸上的震惊过于明显,这边管得很严,通常是不许放烟花的。唐九洲解释:“最近刷到网上说,我们家附近…”——说到我们家三个字时格外加重读音,“那个小公园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组织了烟花秀。”

两个人穿戴齐全地往那边赶,到了却有点失望。这个烟花秀有些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在圈起来的小区域里,每隔一会儿稀稀拉拉地放几朵小烟花。不过游人倒还算多,大概都是被这个烟花秀的噱头骗来的,粗略一看基本上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冬天的晚上还是很冷,尽管没有下雪,但寒风凛冽,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风狠狠刮了几把,颜安握住唐九洲的手,放进他自己羽绒服的衣兜里,提议说:“来都来了,还是逛一圈再回家吧。” 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顺着小道走,沿路的草木都在昏暗的光线下溶成一团团黑影,风继续吹,只好越来越靠近彼此。 一个路过的女孩似乎鼓足了勇气,走到他们面前准备开口。 唐九洲的智慧大脑飞速运转:问路?还是要微信?要谁的?如果要颜安的微信,我就说他还小,正是用小天才电子手表不能独立进出游乐场需要大人陪同的年纪... ——“你们真般配,加油!。” 话音刚落,这个女孩就红着脸一溜烟快步遁走了。 加油吗?难道是高考加油?哦,对。唐九洲恍然大悟:应该对要微信的人说颜安是快高考的高三生,这样就能触发中国人刻在基因里的“高考加油”。真是失策啊! ...... 好吧,真是尴尬啊。如果自己没听清楚就好了,如果真的是要微信就好了。 唐九洲刻意地放声哈哈大笑,同时试着把手从颜安的手里拿出来。 颜安却攥紧了他的手。 这一秒被拉长成了一分钟。不知道为什么,唐九洲有点高兴。 心跳仿佛是停滞了,只会在影影绰绰的烟花声传来时才跳一拍;又像是,以超过唐九洲理解的速度在跳动。——或许他的心变成了一只蜂鸟,当它悬停的翅膀以80hz的频率扇动时,我们会误以为那是一只静止的鸟儿。 唐九洲控制着自己的脖子不向旁边转,说:“好像快到12点了,我们去那边和大家一起倒计时吧。” “走吧。”

随口一说的时间竟然还挺准确的,他们抵达的那一刻,还有一分钟到零点。 人群聚拢在一起,兴奋地倒计时:“59!58!57!56!55......” 就这一秒,一朵巨大的、璀璨的、出乎大家想象的烟花呼地冲上天,在遥远的黑色天幕中爆开千丝万缕的橙蓝线条,这像是一个宣告,来自于被游客看扁的主办方。更多的巨大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空爆开,混杂着游人的欢呼和倒计时,在这个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城市里,美丽得像一场超脱现实的狂欢节。 “3!2!1!——” 颜安侧过来,似乎说了什么。 唐九洲也大声地回应,“新年快乐!高考加油!” “我会加油的。”这句回答无比清晰。

颜安十八岁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颜安高考考得很好,也留在这边读书,如愿以偿去了一个好学校。他们说好今天下午在家给颜安过生日。 这座城市的秋天很美,萧瑟的冷空气显得路边的建筑物十分洁净,天更蓝,树更光秃秃。干枯而遒劲的树枝纵横着伸向天空,亦有独特的美感。 唐九洲去拿订的生日蛋糕,从路边黑乎乎的镜面反光里也能看出自己嘴角上扬。他忍不住感慨:感谢曾经的自己,在大一大二付出的种种努力,在大三的这一年,他终于拿到了来自学校的小结果——基本没课了。 所以他才能好好给颜安过一个生日。

他给颜安定的是一个以蓝色为基调的六寸奶油蛋糕,夹层是蓝莓草莓和布丁。 颜安乖乖闭眼许愿,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唐九洲托腮看着颜安闭眼,结果不期然对上了对方睁开的双眼,连忙拿起刀,对着蛋糕佯装思考可以从哪里下刀。——也不知道颜安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唐九洲。”颜安叫他。 “干嘛?” “我喜欢你。” 唐九洲下意识地笑起来,“我知道啊。” 颜安却没有笑。 唐九洲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听懂了。 奇怪的是,他竟没有立刻感到害怕。在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瞬间里,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然后才是后知后觉地想起除夕夜的烟花,想起颜安把他的手握得很紧,而自己其实并没有真的用力挣开。 还有更早的时候呢?过生日,接他放学,那些不知道合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是不是自己没有做一个合格的哥哥,才让事情变成了今天这样。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巨大的惶恐无力突然攫住了唐九洲。自己,或者是世界?整个地在颤抖。 我爱他吗?爱的吧。 爱能成为辩护的论据吗?不能吧。

颜安从身后柔柔地搂住他。 在这个时刻他喊出了两个字的咒语。 哥哥。

作为哥哥,我都做了些什么? 眩晕而亢奋,呕吐的冲动涌上来,唐九洲趴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对着镜子干呕。 他看到自己的脸变得很严肃,那些稚气褪下,他变成了成年人。 颜安端来一杯温水,说,喝点水或许会好一些。 唐九洲接过玻璃杯,说,在哪里翻出来的这个杯子呢?你对这间房子好熟悉,比我这个在里面住了那么多年的人还熟悉。 这间房子是母亲买下的,为了尽快还完贷款,母亲申请了外派。唐九洲现在都记得母亲拿到房产证神采飞扬的模样,她说九洲以后咱们娘俩有自己的家了。

“那天我想试试用烤箱做巴斯克蛋糕,翻箱倒柜想找出一个合适的餐具,结果翻到你们没用过的杯子。”颜安解释。 端着水杯,感受着透过杯壁沁过来的温度,唐九洲说,对不起。 “我没有负起哥哥的责任。不管是让你一来就忙东忙西地照顾我,还是…现在。”

颜安的眼神看起来有点悲伤,“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所有的记忆都涌上来,往事,母亲,这两年。 唐九洲蹲下来,整个地蜷缩在一起。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知道身旁的人还在不在,唐九洲从自己的臂弯里发号施令,“接下来你继续住在这里吧,是我对不起你。“想了想,他继续说:”我出去走走,过段时间我就回学校。你要好好学习哦。更多的……好像也不用我叮嘱,你那么聪明,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是我对不起你。”

“嗯。”颜安说。“好哦。”

逃避可耻但或许有用,唐九洲一路向南,每一个想旅居的人大概都考虑过大理,而唐九洲现在真的在大理。 大理真是个好地方。 天气好,风景好,民宿来来往往的人也好。 唐九洲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便出去闲逛,晚上回来躺在床上看电影,配合上他最近的忧郁面容,可以说是彻底变成了小镇文艺青年,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爱听窦唯思考黑格尔拉片中国第五代导演的男子。

但偶尔也会有点不习惯。 比如,在拍了一张猫咪照后,习惯性地点进置顶窗口;或者在想要转发消息时,看到最近转发里,有个头像很固执地立在那里。

有一天唐九洲终于打开朋友圈,世界依旧在照常运转。旅游的、炫富的、追星的漂亮九宫格把小小的手机屏幕塞得很满。 他想了想,发出一条纯文字的朋友圈。“这两天我对人生进行反复思考,突然觉得大彻大悟,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这一刻我觉得特别舒服。” 没几分钟,朋友纷纷在下面评论:“在哪复制的 我发到pdd怎么没反应?”“jo哥这条别删 下次大冒险有用”“你好特别,你和别的男孩都不一样...后面忘了”。 这或许就是一个抽象男的宿命吧,付出真心别人还以为你在搞抽象。唐九洲叹口气,我的忧郁你们是不会懂的。

唐九洲大彻大悟的结果是,也许鲁迅曾经说过,逃避可耻且没用。 于是他主动给颜安发了条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 颜安回得很快:“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聊天就此结束。

没过几天,颜安突然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唐九洲犹豫了一会儿,把民宿的地址发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唐九洲吸了吸鼻子,感到迟来的歉疚。 此刻,黑格尔黑塞弗洛伊德纷纷长出翅膀离他远去,国产剧的苦情男女倒是冒出头来。看来还是情关难过啊!

第二天下午,他正准备出门,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颜安站在门外,背着一个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们同时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 “嗨。”颜安说。 唐九洲看着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惊讶,于是很坦然地表示,“其实我幻想过有一天推开门,你在外面。然后这个世界就变得好浪漫。” 颜安笑了一下:“那现在浪漫吗?” “还不错。”唐九洲说,“就是你头发有点乱。” 颜安伸手理了理头发。 那些小时候看过的国产苦情落跑主角又纷纷冒出来,唐九洲有一点难过,觉得自己像那些男孩女孩一样绕了很大的一个圈,颜安原本不需要这样千里迢迢地来找他的。他们本来可以继续一起待在那间房子里。 “对不起。”他说。 颜安没说话。

“我其实还是没完全想明白。”唐九洲一口气也不停,继续说,“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你生日那天,你说喜欢我,我特别高兴,然后我发现自己竟然这么高兴,就又开始害怕了。真的对不起。” 颜安垂下眼睛,声音也闷闷的,“你走的时候,我特别难过。你在那里一个人自顾自地安排行程,都没有问过我。” “对不起。”唐九洲又说。 颜安抗议:“为什么在我表白以后,你见到我就要说对不起?” “好吧。”唐九洲深吸一口气,“那我重新说。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难。我不能假装我们只是普通情侣,也不能因为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就当作这一切障碍不存在。” 颜安点点头。 “但是,我不能欺骗自己。”唐九洲说,“我真的很想你。而且,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你。”他说完,才发现这些话原来如此容易说出口。 原来跑了那么远,只是为了说出这几个字。 颜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唐九洲有点紧张。“那个……虽然场合比较仓促,而且我好像也没有准备什么——” “唐九洲。”颜安打断他。 “干嘛?” “我知道啊。” 唐九洲怔住了。他突然想起颜安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自己也是这么回答的。当时自己说得那么轻巧,原来真正的回答需要那么多的勇气。 颜安的双臂环上来,他们交换了第一个属于情侣的拥抱。

或许有一天,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一切的一切,然后原谅一切的一切。